端午佳节，秭归的诗意比暑气更浓。在县城一处挂满学生书画的培训机构里，穿过陈列着《离骚》《九歌》的走廊，一间仅容四人的办公室内，三闾骚坛诗社副秘书长谭家臣正伏案批改学生习作。书架顶天立地，塞满了各类诗集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豆腥味——那是他半生奔波留下的印记。
今年50岁的谭家臣，是秭归远近闻名的“豆腐诗人”。从乐平里走出的农家子弟，到北漂受挫的豆腐匠，再到如今扎根基层的文艺教育者，他的履历里写满了坎坷，但诗歌始终是那条贯穿始终的暗线。“我的生活没有结局，只有诗句。”他说。
乐平里——种子破土
秭归乐平里，屈原诞生地。这里的风都带着韵脚，耕读传家的古训绵延千年。少年谭家臣在田埂上听着农人号子长大，在学校里听着屈原的故事入迷。
“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平仄，只觉得好听，顺口就唱了出来。”谭家臣回忆，由于家境贫寒，三兄弟同时求学，买不起书的他，把乡文化站和屈原“读书洞”当成了“精神粮仓”。夜里怕费电，他蒙着头，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啃读借来的诗集。
初一那年，他写下了人生第一首七言诗《观屈原庙》：“峡行七里观屈庙，藤萝蔓延搭天桥……”没有稿纸，他就捡香烟盒、硬纸板写诗。父亲担心写诗耽误前程，曾一把夺过他积攒的诗稿扔进灶膛。火舌吞噬了纸页，却没能烧掉他对诗歌的痴迷。技校期间，他牵头创办“回龙泉”诗社，刻钢板、印诗刊，集结了40多名志同道合的文学青年。
北上路——磨砺成诗
1994年，一封来自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笔会邀请函，点燃了这个年轻人的文学梦。揣着诗稿，带着工友凑的路费，谭家臣第一次踏上了首都的土地。然而现实冰冷，一位作家一句“在北京，随手撒一把石子能砸到几十个诗人”，让他瞬间清醒。
不甘心的他在1996年再次北上，试图寻找文学出路。为了糊口，他投奔在京城开豆腐坊的远房亲戚，学会了泡豆、磨浆、煮浆、压块这一整套“人生三苦”的手艺。白天沿街叫卖豆腐，夜里蜷缩在办公室沙发上。
“那段时间，诗歌成了奢侈品，更像是块疯长的墓地，埋葬了我的忧伤。”谭家臣苦笑道。受挫返乡后，他发誓不再写诗，但这誓言终究败给了内心的冲动。此后十余年，他背着百斤重的豆腐担子翻山越岭，也干过村主任、代课老师，甚至南下浙江进厂、开店。无论生活多难，他总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提笔，写罢又撕，撕了又写。
归来兮——薪火相传
2010年，在诗友的引荐下，谭家臣终于重拾诗笔。他的作品陆续见诸《三峡文学》等刊物，他也正式加入了有着六百余年历史的三闾骚坛诗社。
“一个人写一辈子诗，不如把诗的种子种进更多人心里。”2019年，谭家臣做了一个重要决定：创办书画写作培训机构。他将自己的人生积淀转化为教学资源，坚持带领教师团队外出进修，打磨适合孩子的教学方法。
“谭老师讲课从不照本宣科，他把豆腐坊的烟火、屈原故里的传说融进文字里，孩子们听得入神。”学生家长屈女士这样评价。如今，他的机构最多时拥有3个校区、26名教师，惠及当地上千名孩子。
谭家臣的诗，依然保持着泥土般的质朴，乡村变迁、屈原传说、市井烟火都是他笔下的常客。作为一名基层乡土文化的守护者，他没有显赫的头衔，却有着最坚实的根基。
“看着孩子们写出美妙的句子，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，甚至比自己发表作品还要开心。”谭家臣抚摸着学生的习作，眼神明亮。对他而言，诗句写在纸上，更写在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上；诗魂不仅在心头，更在这一辈辈人的接力传承之中。
三峡日报记者 胡兴军 通讯员 史丽